辽宁书法史研学·朝阳书法溯源之旅

一场辽宁书法史溯源之旅

      2026年6月，辽宁书法研学·朝阳书法溯源之旅首站在喀左县平房子乡北洞村，观看著名的《孤竹父丁罍》，探究辽宁书法史源头。

杨教授：我怀着朝圣的心态，探访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北洞村，1973年，这里出土一件商代晚期的涡纹青铜罍，上面有六字铭文，释文是“父丁孤竹亚微”。别小看《孤竹父丁罍》上这六个字，她是辽宁3300年书法史的源头。

朝阳书法溯源之旅

第二站是喀左民族博物馆

杨教授：我们辽宁也是出圣贤的地方，前面提到伯夷、叔齐是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两个人。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墨胎初的长子和三子，最初父亲要把王位传给长子伯夷，伯夷不接受；又想传给第三个儿子叔齐，叔齐也不肯接受。于是，二人先后逃到了周国。后来，商纣王暴虐无道，周武王来讨伐他，伯夷、叔齐上前拦住周武王的马，谏言停止讨伐商纣王，但周武王没听。后来，周灭掉了商，伯夷、叔齐因为自己归顺西周而感到羞耻，所以，不再吃西周的粮食，双双躲到了首阳山上，以采食山上一种叫“薇”的野菜为食。一位途经的老者说，你们不肯吃西周的粮食，但这山野菜也是西周的呀。于是，伯夷、叔齐不再吃薇，全都饿死在了首阳山了。

再后来，宋代的一位大画家根据伯夷、叔齐的故事，画了一幅很有名的《采薇图》，现在这幅画珍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里。

到了商朝末年，又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箕子来到辽西喀左，驻足大凌河北岸。箕子与伯夷、叔齐是同一时代的人，他是商纣王的叔叔，官居太师，地位显赫。封地在箕，就是现在的陕西省太谷县东北，子爵，故称箕子。在商周政权交替与历史大动荡的时代中，商纣王荒淫残暴，箕子的治国之道无法施行，干脆装疯卖傻，趁商周政权更替，回到自己的的箕地。周武王找到他请教治国之道，他进献《洪范》。之后带领大批族人迁到辽西喀左定居，建立箕子侯国，过些年东迁至辽东。再后来箕子去了朝鲜半岛，建立箕氏朝鲜国。

箕子与微子、比干，在殷商末年齐名，并称“殷末三仁”，在孔子《论语·微子》中曰：“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

我说箕子到过辽西喀左，建立国家，有出土文物为证。

1973年，喀左北洞村出土的众多青铜器里，《箕侯方鼎》最为引人瞩目。

这座鼎高52厘米，重达31公斤，腹内、腹内底一共有27个字，是喀左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最多的一件器物。箕侯，即箕子侯国。这件青铜器铭文有力地证明了“箕子东适朝鲜”是从陆路北上，经辽西、辽东到达朝鲜的，而不是从胶州湾渡海到朝鲜的。

（辽宁书法史第5页 箕侯方鼎）

《箕侯方鼎》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铭文内容应该是对臣下的赏赐。从书法上看，这件作品字形平稳、均匀，笔画粗细均一，已脱离殷商铭文笔画粗硕的特点。由于字数较多，章法上秩序感强。用笔也有一些特点，有的笔画出锋，类似刘熙载说的“悬针篆”，有的笔画不出锋，又类似于“垂露篆”。如果从笔法看这件作品就有意义了。不过那个年代，人们对美的追求还是单纯的，只能说是一种朴素的美。

商周时期的辽宁书法主要集中在喀左地区，从带铭文的青铜器分布看，又以喀左为最多。说明朝阳地区是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青铜器以带铭文的最为可贵。这些铸或刻的文字，一般称为金文或钟鼎文。青铜器铭文极具史料价值，同时又是研究文字、音韵和训诂的重要资料。

青铜器铭文，从文字学上说是金文，属于大篆的一种。从书法上说是篆书，相对于小篆来说称为大篆。从孤竹国的《孤竹父丁罍》到箕子国的《箕侯方鼎》，明显看出金文从商朝后期到周初的发展轨迹。

中国从商朝开始才有文字，书法是以文字为载体的，所以书法肇始于殷商。辽宁虽偏于一隅，商朝晚时期的《孤竹父丁罍》，无疑是辽宁书法的源头。

辽宁书法史研学·朝阳书法溯源之旅，第三站是朝阳慕容街。

朝阳是一座有1700多年建城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古称龙城，亦称和龙城、黄龙城、龙都。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朝一度出现五胡十六国走马灯一般的局面。以“燕”命名的前燕、后燕、西燕、北燕、南燕是十六国时期以鲜卑族为主的政权，它们之间存在复杂的继承和对抗关系。其中慕容皝建立的前燕、慕容垂建立的后燕、冯跋建立的北燕都定都于现在的辽宁朝阳。“三燕”割据朝阳前后达百年之久。

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道出古城朝阳千年底蕴。

杨教授：我们在朝阳慕容街追溯历史，沿着朝阳历史上“三燕”三个历史版块的历史缝隙，寻找辽宁书法史的脉络。1992年，锦州市凌河区一建筑工地挖出一座古墓，墓主人是前燕李廆。古墓里出土陶质的墓表有15个字：“燕国蓟李廆，永昌三年正月二十六日亡。”记录了燕国李廆名字，蓟县人，死于东晋元帝永昌三年。这个《李廆墓表》，很有书法价值。

我们知道前燕是鲜卑族慕容氏建立的政权，历史上明明记载慕容皝建立的前燕。实际上前燕的奠基人是慕容廆，慕容皝壮大了前燕的基业，到慕容俊灭了后赵政权，正是建立前燕。祖孙三代苦心经营才有的前燕政权。

慕容廆是锦州义县人，在晋武帝时被部众推举为首领，后来自称大单于，东晋朝廷册封他为辽东公。慕容廆招贤纳士，兴办文化教育事业，一些汉族名师纷纷投奔到他的麾下。其子慕容皝继承父业，拜镇军大将军，封辽东王，羽翼丰满之时，自称燕王，把都城从义县迁到朝阳。这是当时东北地区最大的割据政权。

前边提到的李廆，史志无传，生平无考。墓表上说他是蓟县人，就是今天的天津市蓟州区西部。他应该是受慕容廆招贤纳士政策影响，从蓟县到辽西锦州的。从墓中出土的情况看，有陶器和青铜器，说明李廆是有一定身份的。

《李廆墓表》的历史价值在于首先为辽西地区前燕早期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证据，其次墓表标注的时间是东晋王朝的年号，说明前燕政权奉东晋为正朔，听从朝廷调遣，而辽西也是中国的版图。

（辽宁书法史第27页 李廆墓表）

再来看看《李廆墓表》的书法价值，它是辽宁书法史上第一件楷书作品。墓表撰写于东晋初年，也有那个时代的烙印：结体开张，显得大气；用笔虬劲，又有几分圆润，虽系楷书，犹有隶意。仅仅十多个字，大小参差，富于变化，而又很自然，少修饰，粗服乱头。虽非名家书写，但笔下还是有几分韵致的。

顺带说一句，《李廆墓表》说李廆死于永昌三年，时间有误。东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晋元帝司马睿就死了，接着晋明帝司马绍继位，改元太宁元年（公元323年），所以历史上只有永昌元年，不存在永昌三年。造成时间有误主要是锦州地处偏远，兵荒马乱，朝廷换届两年了，燕国竟然不知道。信息不畅通所致。我们在义县万佛堂看《元景造像记碑》，元景为孝文帝开凿石窟祈福增寿，结果没等石窟完工，远在洛阳的皇帝已经驾崩了。这个《李廆墓表》搞错时间同一个道理，信息不畅啊。

（辽宁书法史第28页 冬寿墓墨书铭）

杨教授：说前燕书法，《冬寿墓墨书铭》必须重点说说，这是辽宁书法史上最早的墨书真迹。

冬寿这个人老家在辽宁盖州，是前燕征虏将军慕容仁的司马。慕容仁是慕容廆的儿子，慕容皝的弟弟，因战功获征虏将军之职，镇守辽东。慕容廆死后，慕容皝自立燕王，造成慕容氏内讧。冬寿不想卷入这场内斗，率部署和族人亡命高句丽。东晋朝廷想利用冬寿牵制前燕，拜他为都乡侯，兼乐浪、昌黎、玄菟、带方四郡太守。冬寿客居高句丽20年，直至终老。

这是历史记载。到了1949年，在朝鲜平安北道发现了高句丽古墓，其中三号墓墓主正是冬寿。冬寿墓葬奢华，尤其是墓室壁画和墨书铭，引起艺术届和宗教界的广泛关注。

我们关注的是墓室壁上的墨书铭，上面记载冬寿死于东晋穆帝永和十三年，活了69岁。大家都知道，永和九年，王羲之写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那是写在纸上的墨迹。同样在永和年间，《冬寿墓墨书铭》却是写在墓室壁上的墨迹，纯粹的墨迹。二者差了四年。

学界一般认为东北开发比较晚，文化上滞后一些，不像西晋末年士人南渡，孕育江左风流，产生《兰亭序》再自然不过了。确实如此，东晋时墓志都是石刻，书法或楷或隶，而墨书则未见。千年后发掘出来《冬寿墓墨书铭》是实实在在的墨迹，行楷，结体、笔画又有简书意味。用笔按多于提，风格质拙、朴素，天真烂漫，属于民间书法。有别于东晋士大夫的江左风流。

冬寿墓除墨书外，还有朱书“榜题”，如“帐下督”“记事”“小吏”“省事”“门下拜”“犊车”等，也都是墨迹。魏晋南北朝朝时期，习惯上认为南帖北碑，而东晋初期，东北边陲也有墨书，这是值得注意的现象。

高句丽墓葬墨书不止冬寿墓一处，朝鲜平安北道大安市德兴里的幽州刺史墓也有墨书铭记，集安出土的《牟头娄墓志》的墨书铭文长达800字。韩国学者统计，四世纪到七世纪高句丽有墨书的墓十七座。看来当时墨书铭是种普遍现象，但就书法成就而言，《冬寿墓墨书铭》为高。

（辽宁书法史第30页 后燕崔遹墓表）

杨教授：我们讲了前燕的《李廆墓表》《冬寿墓墨书铭》，下面介绍一下后燕的《崔遹墓表》。

1979年，在朝阳县十二台公社四家子大队发现了一座古墓，出土两块石刻墓表，均有“燕建兴十年昌黎太守清河武城崔遹”字样。“燕”不难理解，“建兴”，是慕容垂建立政权使用的年号，史称后燕。“昌黎太守”，指墓主人崔遹的官职，“清河武城”是崔遹的籍贯，现在山东省武城县。有关昌黎地名的演变，我们在义县访碑时谈过，我经过专门考证，确认魏晋南北朝时的昌黎就是现在的辽宁义县。义县是慕容氏龙兴之地，前燕慕容皝合并柳城、昌黎、棘城设昌黎郡，把昌黎郡治所迁到龙城。那么这位崔遹在昌黎郡当太守，可见后燕首位皇帝对他非常器重。

崔遹墓，是迄今为止朝阳地区唯一有明确纪年的后燕墓葬，也是继北燕冯素弗墓后，辽宁有关十六国时期考古的又一重大发现。《崔遹墓表》也是辽西地区发现的最早的石刻，而前燕《李廆墓表》是砖文。

《崔遹墓表》的书法也是值得称道的。出土的两块墓表系同一人所书，其中15个字的系正式书写，比较规矩。从书体演进上说，该墓表是隶书向楷书过渡，虽然滞后了一些，但也反映了十六国时期的书法现状。这件作品虽然仅仅三行15个字，横成列，竖成行，但也不像一般正书那样呆板。而是显示欹侧，有动感，有收有放，浑厚苍劲。而另一墓表16个字，也可能是正式写墓表后，想到武城原来叫东武城，所以又写了一块。这块墓表石头本身并不平整，随物赋形，放得开，心里没有负担，自是更加潇洒纵逸，也说明了苏轼“书，初无意于佳乃佳”的话是有道理的。

辽宁书法史研学·朝阳书法溯源之旅，第四站是朝阳市博物馆。

朝阳市博物馆于1972年3月成立，是历史上第一座以展示红山文化、三燕文化、大唐文化和辽文化为主题的综合性大型博物馆。馆藏文物近万件，以商周青铜礼器、前燕、后燕和北燕时的马具金铜饰品、大唐时期的“唐三彩”、大量的陶彩绘俑、辽代契丹民族文物和金、元、明、清瓷器和珍贵书画等各类文物为主。其中石刻艺术陈列，展出朝阳境内出土的十六国、北魏、隋、唐、辽各代墓志20方。

杨教授：唐代的辽宁书法，以石刻为主，主要集中在辽西朝阳地区。唐代朝廷在营州，也就是辽宁省朝阳市，设立都护府，辽西也就成了当时的辽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一时期的辽西书法遗迹也多，如《张秀墓志》《左才墓志》《韩贞墓志》等等。大连还有《鸿胪井石刻》。这一时期出现了诗书法名家，如祖籍在白狼河畔的韩择木，营州柳城的许放等。

（辽宁书法史第62页 张秀墓志）

《张秀墓志》，1965年出土于朝阳县于家窝铺乡。《张秀墓志》的书法很有特点，结体近方形，字向右上角倾斜，手书显然受到了“洛阳体”的影响。有学者认为该墓志的书法与隋碑名品《苏孝慈墓志》相近。《苏孝慈墓志》是隋代楷书成熟的作品，方中寓圆，兼容南北书风。而《张秀墓志》笔道瘦挺，保留了很多北魏的书风。该墓志刻于唐太宗贞观九年，唐朝已建立近二十年。这一时期唐初流行的是欧阳询、虞世南的书风，而此墓志仍保留着北朝楷书的样式。与同时出土的辽西左才、孙默、韩贞墓志相比，区别也很大。其气格仍脱离不了宋人黄伯之所说的“毡裘气”。《张秀墓志》书写率意，优点是追求自然，缺点是有时流于粗疏。

（辽宁书法史第64页 左才墓志）

《左才墓志》，1965年出土于辽宁省朝阳市朝阳镇东南，这个墓志的书法艺术性颇高。《左才墓志》刻于唐高宗咸亨4年，比张秀墓志晚了38年，更接近于唐楷，仍属于唐初的书风。虽然是楷书，但很灵动，有行书笔意。刘中澄先生认为此墓志多用圆转之笔，字形稍显肥厚，笔势雍容流畅。《左才墓志》为小楷，初唐四家欧、虞、褚、薛都以大慨著称，此墓志兼容南北，风格飘逸，更接近于褚遂良。总之为职业书手所为。还有一点不能忽视，此志盖是以行楷书写，打破了篆隶的格局，这又不能不说是一种新变。

（辽宁书法史第66页 孙默墓志）

《孙默墓志》，1958年出土于辽宁省朝阳县八里堡屯。书法别具一格，该墓志系行楷字体，字势灵动，结体宽松，线条弯曲，不似一般墓志那般呆板、整饬，有一些字完全是行书。如国、祠、神、宅等，使墓志显得更加活泼而又富于变化。更为重要的是，《孙默墓志》采用了武则天造的字，如日、月、星、载等。永昌元年，武则天颁发诏令，推行文字改革，先颁布了12个补造的日、月、星、辰等常用字，后来又陆续造一些。而此墓志写刻于武则天天授元年，亦即武则天颁布诏令的第2年就使用了新造的字。可以说是与时俱进，时代感也很强。该墓志中使用武则天新造的字，这在初唐辽宁书籍中是绝无仅有的，值得重视。

《张秀墓志》《左才墓志》《孙默墓志》都在辽宁省博物馆，我们简要介绍一下，等到省博访碑，咱们再细谈。

（辽宁书法史第68页 王德墓志）

朝阳博物馆收藏辽宁的唐代墓志颇为丰富，《蔡泽墓志》《蔡须达墓志铭》《勾龙墓志铭》《鲁善都墓志铭》《杨律墓志铭》《骆英墓志铭》《高英淑墓志铭》《杨涛墓志铭》等等，都出土于朝阳。《朝阳碑志》一书还收录一批墓志。

我们就讲一讲收藏于朝阳博物馆的《王德墓志》

《王德墓志》，1990年在朝阳重型机械厂院内出土，墓志对王德进行了简单的介绍，概述了王德的戎马生涯和不慕名利的一生。王德出身于低级官吏家庭，自己凭借军功升为骑都尉。骑都尉属光禄勋，唐代为勋官，从五品。最后王德淡出世外，栖身丘园。《王德墓志》中提到的“北貊”，当指高句丽。隋唐之际，中原王朝多次征讨高句丽，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都曾御驾亲征。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终于平定了高句丽。王德卒于仪凤三年（678年），享年76岁。以此推算他生于隋文帝仁寿三年（603年），年轻时岁唐太宗东征高句丽的可能性很大。

该墓志中“辽阳作梗，东明兴尺步之谣”，实出自西汉民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汉文帝以谋反罪流放淮南王刘长，刘长在流放中着绝食而亡，墓志援引这一民谣，暗喻唐朝与高句丽的不和睦，遂开启事端。此志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此墓志没写撰稿者名字，但志文典雅优美，文字色彩浓厚。

从书法上看，这件作品的书写功夫很深，王德是五品官员，在辽西的朝阳是很有身份的。墓志铭书写者虽未留下姓名，但一定非等闲之辈。字石楷书，笔笔送到，笔画遒美，结字疏朗，空灵透气，自始至终一丝不苟。虽然是楷书，但很灵活，多用行书笔法，抒情性强。这件作品有怀仁集《圣教序》的意味，《圣教序》集于贞观年间，而王德墓志书写于唐高宗仪凤4年，如果书写者临写过怀仁集《圣教序》，说明《圣教序》传播的迅速和广泛。初唐楷书以欧、虞、楚、薛最为著名，但这件作品并没有受到上述名家的影响，而且还有魏碑的底色，这也看出辽西书法的一种滞后的惯性。这件书法作品在初唐书法史上还是别具一格的。

（辽宁书法史第89页徐放）

唐朝时辽宁朝阳书法家徐放，值得说说。

徐放主要生活在唐宪宗时期，在朝廷当过礼部员外郎，在地方当过台州刺史、衢州刺史。武元衡坐镇巴蜀，徐放追随他，被辟为从事。徐放诗写得好，书法更棒。

《全唐诗》收录他的一首诗，题目叫《奉和武相公中秋锦楼玩月得来字》：玉露中秋夜，金波碧落开。鹊惊初泛滥，鸿思共徘徊。远月清光变，高空爽气来，此时陪永望，更得上燕台。据文献记载，徐放写过中楷《衢州徐偃王碑》，还有《智者大师修禅道场碑》。可惜现在这些碑都看不见了。

辽宁书法史研学·朝阳书法溯源之旅，第五站是红山文化博物馆

红山文化博物馆始建于2017年，2019年9月29日建成并开馆。整个建筑具有浓郁的现代气息和红山文化元素相结合的特点，形成气势恢宏、庄重典雅、寓意深远的建筑风格。博物馆主展区为基本陈列展厅，包括序厅、文明曙光展厅、红山之瑰展厅、敬天法祖展厅、多元一体展厅、辉煌历程展厅、尾厅七部分，通过文字、文物、图片、沙盘、多媒体等展陈方式，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红山文化。公共区包括沉浸式影院、文创商店、学术报告厅、观景平台、临时展厅等。是一座集典藏、研究、展示、教育、交流、服务于一体的现代化专题博物馆。

杨教授：我们在红山文化博物馆接着介绍朝阳书法，追溯辽宁书法史上从辽西朝阳辐射辽中、辽南、辽北、辽东的书法流变，随着东北历史风云变幻，辽宁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逐步东移，积淀深厚的辽宁书法文化沃土，绽放近现代辉煌灿烂的书法文化之花。

（辽宁书法史第156页 韩筍墓志盖）

辽代书法家不多，辽代辽宁籍书法家更少了。朝阳博物馆收藏的辽代《韩筍墓志》，其书写者就是朝阳书法家商隐。商隐生活在辽兴宗时期，乡贡进士。书法很好，擅长楷书。

书法家王严，从太原迁居白霫（现在的辽西建平），自号白霫居士，主要活动在辽道宗时期，曾经为大辽平乱功臣兼侍中耶律庆嗣书写墓志。

书法家刘航，也是白霫人，布衣出身，楷书写得好，有《郑洛墓志》传世。

金代辽宁书法有石刻和墨迹，分布较广，主要集中在辽阳、营口、朝阳、锦州和铁岭。金代的朝阳书法，我们发现的大都是石刻。

（辽宁书法史第193页 吴舜辟墓志）

《吴舜辟墓志》，20世纪60年代出土于朝阳北票县扣卜营子乡，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吴舜辟，河北省献县人，出身于缙绅之家，曾经担任武安县令，上骑都尉。墓志没有对史实的记述，主要是墓主的德行，对家族情况做些介绍，难称显赫之家。墓志由吴舜辟的长子吴演建铭，次子吴激书丹。

《吴舜辟墓志》的书法有自己的特点，书写者很随意，很放松，所以楷书却有行书的笔法，显得很灵动。用笔遒劲，字势欹侧，富于变化。从整体上看，字的右上角高耸，形成从左向右上扬的气势，与一般中规中矩的小楷有所不同。由于该墓志字数不多，字距、行距都相对宽绰，给人一种疏朗的感觉。从传承上看，晋楷、唐楷都靠不上，找不出出处。而我们的感觉，其中有些字倒像苏轼的《寒食帖》。

书写者吴激，曾应进士举，从他的书法来看，也证明了金代科举不重视书法。

（辽宁书法史第195页 张雄墓志）

《张雄墓志》，1992年10月出土于辽宁省北票市黑城子镇和尚沟村。现藏于北票市博物馆。《张雄墓志》出土比较晚，张雄其人在《辽史》《金史》无传，故此墓志也不出名。墓志主要记载了张雄的生平事迹，以及子孙情况，其中记载的几个官职，史书都没有记载，也是填补了空白。根据墓志记载，张雄中过进士，当过飞狐县的县令。他的主要政绩就体现在飞狐县令任上，体恤民情，曾经平定乱贼，保一方平安，深得民心，是为爱民的廉吏。

《张雄墓志》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书法也很有特点，书写者为辽阳县令，篆盖者是鹤野县令。不过墓志的书法还是有一定功夫的，尽管品相不好，但也能看出来主要学唐楷。从字势挺拔，重风骨来看，书家明显学过柳公权，从重棱角的特点上看，还是欧阳询的影响。也就是说书家也是取法多元的。更主要的是通篇作品很活泼，流畅而不呆板，有行书笔意。章法上的也有特点，字距小，行距大，很紧凑，又很连贯。志石漫漶，反倒金石气十足。

（辽宁书法史第198页 乌古论窝论墓志）

金代朝阳书法家中有一位邓俨，是官员书法家，生卒年不详，金海陵王天德三年进士，金章宗时做过户部尚书。这个人很有心机，处心积虑往上爬，声名不佳。就这样一个人，却留下很有名的书法作品，即《乌古论窝论墓志》。

《乌古论窝论墓志》，1980年5月出土于北京市丰台区西南与房山区交界处的米粮屯村。墓志记叙事情比较简单，略述墓主随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征辽，以及子嗣情况。但是乌古论窝论这个人十分重要，出身贵族，与皇室联姻，参加一个时期的灭辽战役，为女真政权的建立做出一定的贡献。《乌古论窝论墓志》对研究乌古论家族，以及金灭辽的历史是有意义的，其中也为研究金代移民屯田问题提供了新的重要材料。

邓俨书写的墓志书法水平也很高，功力满，真气十足。虽说是楷书，但富有行书的笔意，所以显得很活泼，有灵动之感。从传承上开始学唐楷，明显学过柳公权。柳苏以骨劲著称，此件作品亦不乏清俊之美。从具有行书笔迹上看，邓俨又学过宋四家，有苏轼、黄庭坚、米芾的影子，风神萧散。这说明邓俨是转益多师。邓俨基本功扎实，用笔精到，毫不懈怠，结字谨严，有的字平稳，有的字略微向右上角仰，欹正相生。从整幅看浑然一体。由于运用“平阙”等，造成一些空格，有空间感，显得很透气。《辽金书画家辞典》说其“字画清劲有法，磨盾英风，飒爽如剑”，不为过誉。邓俨是科举出身，对书法是下过苦功的，这件作品足以使他跻身于金代书法名家之列。

《乌古论窝论墓志》撰文者李晏，进士出身，做过昭义军节度使。《乌古论窝论墓志》撰盖者是党怀英，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史馆编修，翰林修撰官等，是金代著名书法家、诗人。《金史》本传说“槐荫善属文，工篆籀，当时称为第一，学者宗之”。这个墓志的撰文、篆盖、书写者皆一时之选，足见乌古论窝论生前的地位和影响。

金代朝阳还有两位书法家，也就是喀左的冀禹锡和凌源的史肃。

冀禹锡进士出身，擅长书文。写字绘画都比较有名气，书法没有传世。史肃天资聪颖，博学高才，也是进士出身，做过监察御史。通晓诗赋画，同样没有作品传下来。

（辽宁书法史第228页 《奉观》七言诗、第229页 姚枢顿首再拜）

元代朝阳书法家彪炳史册的当属姚枢、姚燧叔侄俩。

姚枢是朝阳人，后来迁居到洛阳。他是金末元初的政治家，理学家，在历史上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姚枢年少力学，博闻强记，多方请教名师。得到蒙古帝国第二代大汗窝阔台重用。在蒙古伐宋过程中为窝阔台出谋划策，招揽人才，被委任为燕京行台郎中。后辞官归隐，专研程朱理学，教授门徒。耶律楚材帮助他创办燕京太极学院，名声鹊起。忽必烈征召姚枢，请教治国方略，姚枢主张革除时弊，匡时救世。得到忽必烈赞赏。可以说姚枢在忽必烈夺取汗位做过突出贡献。

姚枢在政治上很有建树，在文化上也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他力倡恢复程朱理学，规范人们的道德信仰。姚枢首次将程朱理学北迁至东中原地区，他是中国北方程朱理学理学的先驱。后来程朱理学成为元朝官方的意识形态，这与姚枢的努力不无关系。

姚枢多才多艺，他还是一位诗人和书法家。他传世的作品有行书《奉观》七言诗，楷书《致进之提举》信札。陶宗仪《书史会要说》他善草书，可见他善楷、行、草三种书体。姚枢的行书《奉观》七言诗，是写获观友人家谱而生发的感慨，很有特色。整幅作品从结构上看，有的字方扁，有的字修长，总的来说较为紧凑。从笔法上看，落笔沉实，竖画很少用悬针，而是选择垂露，显得稳重。行距较大，很是疏朗，笔画瘦劲，秀骨天成，有时又不斤斤计较笔画的精到，率性而为。反倒多了一些自然而然。姚枢是理学家，诗稿中“负君师”的“君”另起一行，采取了“平阙”，很重视书仪。

姚枢还有一件小楷《致进之提举》此牍，也值得称道。进之，其人不详，官提举。提举是专门管理事务的职官。《致进之提举》的书法很精到，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佳作，首先是落笔果断，笔划瘦劲，没有极强的腕力是做不到的。其次，从结体上看是内紧外松，多用内擫笔法，所以显得很含蓄。结字虽呈扁平，且大小不一，富于变化，这幅作品虽是楷书，带有行书笔意，有的就是行书。全篇灵活通透，骨气洞达，具有一种超逸之美。

（辽宁书法史第232页 杜甫醉歌行诗卷、233页 《游玉泉山》诗卷、234页 终南山重阳祖师仙迹记）

姚燧是姚枢的侄子，元代初、中期名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善草书。姚燧三岁时父亲去世，由伯父姚枢抚养成人，姚枢对他督教甚严，十八岁时拜姚枢好友大儒许衡为师，学习理学，聪慧而又勤奋，学业大进。后来跟追随许衡进京，开始走上仕途，成为元太祖忽必烈的重臣。

姚燧以擅长古文著称，被称为文坛盟主。经常出入姚氏馆的有阎复、吴澄、邓文等，和他学古文的有张养浩、贯云石等，这些人也都是一时俊彦。姚燧传世楷书和草书作品不多，不乏精品之作。目前能看到的楷书作品有《终南山重阳祖师仙迹记》，今草作品是为何澄《归庄图卷》的题跋，大草有《杜甫醉歌行诗卷》和《游玉泉山诗卷》。

姚燧书写的杜甫《醉歌行》，没有注明什么时候写的，因为什么写的。这首诗是杜甫写给落第的从侄杜勤的，本来就是失意之事，杜甫的却写得很昂扬，令人心情振奋。姚燧也是诗人，他是深领杜甫之意的，那么这幅草书就是杜甫的意，姚燧的笔和心中的情有机结合。《杜甫醉歌行诗卷》可以说是姚燧草书的代表作。这件这件草书纯以气势盛，书法纵逸奔放，一泻千里。如“声”字独占一行，“神”字也占三四个字的位置，变化多端，落笔迅疾。夭娇酣畅，纵横争折，不仅仅于点画，气势飞劲。全诗近200字，一气呵成，没有极强的腕底功夫是很难做到的。

姚燧的草书《游玉泉山诗卷》，是抄录友人张南蘷《游玉泉山诗》，尺幅不大，但也称得上是一篇佳构。

姚燧还有楷书《终南山重阳祖师仙迹记》，这篇碑记系统介绍了全真教的发展过程，记述了重阳祖师创建全真教的仙迹，祖师仙逝的经过，以及马丹阳嗣教，全真七子的传化，从而使全真教兴盛。该碑记是记录全真教的重要文献。重阳即王重阳，金代道士，全真教创创始人。碑文撰写者是金代的刘祖谦。刘祖谦去世44年后，姚燧追书，才立了这块碑。姚燧当时年仅37岁，此件刻石是目前看到姚燧最早的作品。

《终南山重阳祖师仙迹记》，碑额是隶书，这也是仅见的姚燧的隶书，学东汉后期的八本书，结体方正，笔画挺劲，庄严肃穆。正文是楷书，明显是学颜真卿，结体修长，横细竖粗，竖画左细右粗，属典型的颜氏书法。笔画遒劲，始终不懈，没有真功夫是做不到的。姚燧的书法，时人以及后人都评价很高，他出身名宦，文名书名俱重。有时恃才傲物，甚至连大名鼎鼎的赵孟頫都不放在眼里，十分鄙视。在元代写大草是不多见的，赵孟頫只有今草，没有大草，鲜于书也是如此。康李子山的草书则不入流，姚燧的大草风格诡谲，笔法遒劲，在元代是一流的，在元代辽宁籍书家中也是独树一帜的。

由于种种原因，明清时期朝阳书法家比较少，影响也不算太大。到了晚清朝阳地区出现汉族书法家凌源的的宫葆廉，北票的李海峰，值得重视的还有两位蒙古族书法家，尹湛纳希和旺都特那木济勒。

（辽宁书法史第485页 尹湛纳希书法）

尹湛纳希尹，出身蒙古贵族，成吉思汗的第28代孙，是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和书画家。聪明颖悟，自幼从塾师学习，掌握蒙古、汉、满、藏等文字，对蒙古、汉古典文学造诣颇深。尹湛纳希一生未仕，受父亲影响，专注文学创作，补完了父亲遗作《青史演义》。这部史诗般的小说巨著，再现了成吉思汗逐鹿中原，成就伟业的英雄历史。尹湛纳希还创作了长篇小说《一层楼》《泣红亭》，译作有《红楼梦》《中庸》等。这些文学作品，奠定了他蒙古族文学小说鼻祖的地位。

尹湛纳希喜欢绘画，擅长花鸟，有《北京圆明园即景》《梅雀图》等佳作。他也是位书法家，蒙文书法被称为“尹湛纳希书体”，又是一位汉文通，汉字书法也有很深的造诣。我们发现了尹湛纳希汉语诗稿，写在一页纸上，从书法上看尹湛纳希写得很随意，率性而为，字体大小不一，行列也不整齐。诗稿开始还写得比较拘谨，像写楷书，接着完全开放，以行书笔法书之，也有了速度，偶尔又参与草法。注重提按，笔道粗细变化很大。诗人注重的是内容的表达，而不顾及字形，是日常性书写，这就少了不少人为的东西，不做作，反倒多了许多天然的东西。这也正是此件作品的可贵之处。从传承上看，他学过宋四家，有的字很像黄庭坚，无意于佳乃佳，这件作品也当作如是观。

尹湛纳希的小说创作，固然代表了近代蒙古文学发展的最高成就，但他的书法也是值得珍视的。

旺都特那木济勒，是成吉思汗功臣勒蔑的后裔，袭郡王位，娶皇室女子。他的生活极其奢侈，性情乖戾，肆意凌虐下人，然而聪明好学，精通蒙古、汉、满、藏4种语言文字，喜好文学。有很多诗文传世。他也擅长书画，画多以竹兰花卉为题材，书法则以行书为主，现在还能看见他的手迹共有6件。其中兰花条屏四轴、对联一副。

（辽宁书法史第487页 李海峰对联）

北票李海峰是抗日英雄，也是书法家，为人仗义、正直，结交许多名士。九一八事变后，他与义县马子丹、刘占一等组织抗日武装。李海峰才兼文武，他还喜欢诗文，善书法，尤其喜欢魏碑。有一幅魏楷对联，“应物有方居难则易：发言可咏下笔成篇”，这件作品远承《张猛龙碑》，近学赵之谦。用笔风正浑朴，苍劲圆通，刚中有柔，疏密均方。其下笔有飞动沉雄之势。联语喜用冷僻异体字，如应、居，说李海峰欲求欲求新求起，也可以说是他有独特的追求。

宫葆廉是凌源县人，当过凌源县商会的总理，后来担任凌源县长。有文采，工书法，任县长时曾总撰《凌源县志》，以其详赡、持论公允，历来为人所称道。书法喜作小楷，师法中王，清雅俊逸。又精通医术，所开药方非常抢手，可谓千金难求。

朝阳书法溯源之旅，我们系统梳理了朝阳书法三千多年发展脉络，看到大凌河北岸标志辽宁书法源头的《孤竹父丁罍》。大凌河、西辽河、辽河、浑河、太子河，浇灌辽宁区域文明，淘漉辽宁书法零金碎玉，汇聚辽宁书法史大潮，奔腾不息。

辽宁书法史，是中国书法史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探索的脚步没有停止，辽南、辽北、辽东所有出土历史名碑的地方，都要走到。期待下次集安之旅，一起看《好大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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