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观评/（四）《以行当为界：新编评剧<花妖>守正创新的边界之思》

以行当为界：

新编评剧《花妖》守正创新的边界之思

作者：李欣格         指导教师：冯志莲教授

2026年9月12日，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参演剧目——新编大型古装评剧《花妖》在锦州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隆重上演。该剧目以明代沈阳棋盘山为背景，讲述花妖天女花与书生蒲松节的一段仙凡之恋。其出品单位为沈阳评剧院，由陈国峰编剧，王文龙总导演，孙明月、冯子洋领衔主演。在演员角色组成、声腔音乐设计、舞台舞美呈现等方面，新编评剧《花妖》处处显示出以传统为根、以当代为形的创作自觉，堪称评剧守正创新、传统与现代融合的一部经典之作。

 

近年来，新编地方戏曲的“创新”都面临着一个问题：一个早已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剧种，该如何讲述一个属于今天的故事，而又不让讲故事的那口“腔”走了味？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化，“新”到底该放在哪里？《花妖》给出了它的答案：让守正的部分足够正，让创新的部分足够活，再以行当分工，把两者稳稳地隔开。当下新编戏的创新手段中，舞台设计方面对于威亚、无人机、魔术等新时代技术的运用似乎并不罕见，而在声腔与表演的创新上，《花妖》做到了让主角群在唱腔与台词上继承传统，承担“守正”的重量；让丑角在表演与语汇上创新突破，承载“出新”的弹性。

说起《花妖》的“守正”，首先要关注主角群的传统唱腔。天女花、花母、蒲松节、蒲母这条主线从唱腔到叙事都牢牢立在评剧本体之上。本剧首次实现沈阳评剧“韩、花、筱”三大流派同台：花派孙明月饰演天女花，唱腔婉转灵动、柔中带骨；韩派张立晶饰演花母，唱腔高亢明快、刚健跌宕；筱派王筱评饰演蒲母，唱腔宽厚低沉、苍劲质朴，一部戏里能同时听见三种润腔方式。这在评剧流派传承史上并非小事：评剧自20世纪中叶在沈阳形成三足鼎立的流派格局以来，三派各守家门，而在同一部新编剧目中三派实现同台发声，本身就是对剧种流派资源的一次创造性整合。更值得注意的是主角们的唱腔处理，无论天女花为爱舍弃灵魄丹、蒲松节为护恋人直面妖道，还是花母为救女儿甘愿折损修行，所有情感高潮都落在评剧传统板式的铺陈之上：慢板的低回倾诉、二六的叙事推进、垛板与快板的情感迸溅，严格在评剧传统唱腔逻辑之内。

而这部评剧的“创新”与“破圈”，集中体现在辅助性角色——丑角老管家蒲忠身上。蒲忠身上体现出三大“破圈”行为：其一是曲调“破圈”。旋律本身携带着它的时代记忆，当《新白娘子传奇》唱段《巫山半路惊残梦》这类熟悉的旋律片段从蒲忠口中流出时，与主角的传统评剧唱腔形成两个时代、两种听觉经验的对撞，立刻产生时空错位的喜剧效果。其二是语汇“破圈”。蒲忠运用了大量当代语汇，他会冒出“复制粘贴”“恋爱脑上头”这样的网络流行语，网络热梗往往依托特定的社群共识，梗一出口，青年观众立刻会心一笑，两代之间的审美距离也随之缩短。其三是语种“破圈”。当“very happy”“Let’s go”这样一两句英文闯入以方言音韵为根基的中文语言体系时，这种出其不意的混搭在舞台上催生了鲜活的幽默，也让习惯了多元语言环境的年轻观众倍感亲近。

这些设计若放在主角花妖或书生口中，必然导致观众出戏；而由身为丑角的蒲忠之口说出，台下年轻观众只觉有趣，资深戏迷也乐于付之一笑，并不觉得它亵渎了什么。原因不在语汇本身，而在行当。丑角自民间来，本就承担着多重职能：一方面调侃调笑、插科打诨、调节舞台呼吸，在悲情主线令人窒息时替观众松一口气；另一方面半真半假、半戏半评，替作者说出不便直说的话。丑角处在戏剧人物的辅助线上，他的插科打诨不会改写人物的命运走向，笑谑之后人物立刻回到戏里，关键情节的推进不受影响，喜剧元素像水面上的波纹，散开即合。丑角也从来不是叙事的“正角”，却天然享有一种“可以不那么守规矩”的特权，可以与台下观众直接对视、直接对话。这是中国戏曲在千年演出史中摸索出的成熟经验，将喜剧性的表演任务交给丑角承担，青衣、小生、老生则被保护在正剧的严肃感里。蒲忠“莫名其妙金句频出”的人物定位，正是这一古老行当传统在新编剧目中的制度化延续。不同于主角必须守住评剧本体美学的创作定位，蒲忠作为丑角，负责调节节奏、连接台上台下。这些创新设计既没有打乱全剧的审美基调，也拉近了传统艺术与当代年轻观众的距离，恰恰踩中了新编戏曲守正创新的合适边界。

既然蒲忠的“新”如此奏效，为什么不让男女主角也唱两句流行歌，也抖两个包袱，把热闹做得更彻底？

新编评剧《花妖》的主创显然对这条边界有清醒的自觉。所有略带现代感、容易出戏的元素，大多被限制在老管家、孔道长等辅助性配角身上：一是蒲忠这类丑角，承担喜剧弹性与当代语汇；二是妖道孔道长与幻境段落，承担仙凡场景的视觉奇观，如变脸、喷火、桃木剑悬浮、魔术式数板等。舞台技术方面，天女花威亚天降、无人机送酒食、花妖变换花朵道具魔术等手段，全部用在妖道与幻境段落，而作为人类身份的主角蒲松节、蒲母等人的情感高潮处，舞台安静下来，把声音交还给演员的演唱，不以技术的吸睛效果掩盖唱腔与表演本身的艺术表现。在念白层面，全剧中主角的台词几乎是“干净”的，为数不多的与当代语汇“擦边”之处，不过是蒲松节面对父亲“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训斥时，自称“我不是夫子，我是蒲子”，玩了一个小小的谐趣。除此之外，主角不说网梗，不蹦英文，不唱流行曲。而真正承载全剧情感重量的主线，即花妖与书生的生死相许，则被保护在传统的评剧唱腔框架里。这种设计，是让每一种艺术元素待在它历史地形成的那个位置上。

这恰恰是《花妖》与那些“翻车”新编戏的分水岭。正剧主角的声腔、身段、念白共同维系着戏曲的传统品格，当小生开口便是评剧的落音，当旦角水袖一甩便合上评剧的板眼，观众才愿意相信台上那个“妖”真的是一位值得托付真情的花仙，那位书生真的甘愿为爱弃功名。一旦主角开始抖机灵、说网梗、哼流行歌，戏曲的情感张力就会立刻松脱。观众不可能在前一刻还为天女花散功相救而痛哭，后一刻就听见她用网络语体调侃自己。这种情感上的反复横跳，对任何严肃叙事都是致命的，会导致悲痛情节的庄严感消散殆尽，观众投入的情感无处回收，剧作的内核也随之崩塌，最终从“破圈”变成“翻车”。

李欣格，中共党员，沈阳音乐学院音乐学系2024级在读研究生，现任音乐学系 2024 级研究生班长兼团支部书记，师从冯志莲教授，研究方向：中国传统音乐。自本科入学至今，曾获评两次国家奖学金、一次辽宁省政府奖学金，多次获评沈阳音乐学院一等学业奖学金；曾获评辽宁省优秀毕业生、沈阳市优秀团学干部、沈阳市优秀共青团员、沈阳市青年马克思主义培养第十三期大学生骨干培训班优秀学员等多项省市级荣誉。

在科研实践方面，2025年获批1项研究生科研项目（独立主持），参与国家级项目 “中国节日影像志拍摄项目・喀左天成观皇会”；作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曲艺文献整理与理论研究”课题组成员进行科研工作；参与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东北曲艺创作青年人才培训”，并荣获“优秀学员”称号。

在各级竞赛方面，作品《共和国的精神脊梁——新中国国歌素材地探寻研究》曾获第十八届 “挑战杯” 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三等奖，学术论文获评第七届“光祈杯” 全国高校艺术学科学生论文比赛三等奖；第十六届 “挑战杯” 辽宁省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省级特等奖，“建行杯” 辽宁省第九届 “互联网 +”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省级银奖；沈阳音乐学院首届 “音创筑梦” 创新创业项目大赛一等奖、校 “挑战杯” 竞赛一等奖、2026年“挑战杯” 沈阳音乐学院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二等奖等多项荣誉。